
1966年,在傅抱石逝世一年后,他的400多幅国画被抄走,扔在国画院的仓库积灰。
仓库环境条件不好,儿子傅小石担心长年累月下来,父亲多年的心血要付诸东流。
一天夜里,他铤而走险,翻窗进入仓库,一趟接一趟地,把画搬了出来。
为了掩人耳目,他去掉了卷轴,剪掉了绫边,只留下画芯,整理后装到行李箱里藏好。
然而,这两只行李箱,就是两颗定时炸弹,1970年一天爆了。
在台上,傅小石身体被折叠成90度,双臂反拧至背后,以这般屈辱姿态,接受了自己十年牢狱的命运。
妹妹去看他,他拖着瘸了的左腿,庆幸地跟她说,幸好父亲早早走了。
如果父亲还活着,也要沦落至此,他宁愿与父亲同归于尽,也不忍亲眼看着父亲遭受此难。
对于父亲的早逝,傅小石已经从最初的悲伤、愧疚,慢慢滋生出了侥幸心理。
从小,傅抱石就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。
(小时候的傅小石)
小时候的傅小石就已经展现出惊人的天赋,一天家里来了客人,等了半天不见傅抱石回来,人家就走了。
傅抱石问儿子来者是谁,姓甚名谁,一问三不知,在傅抱石怒火渐起时,傅小石波澜不惊,徐徐提笔画了张肖像。
傅抱石一看,一眼就认出了是中央大学总务处的王景祥,不禁大喜过望:“这孩子将来比我能干呢!”
就这样,小小的孩子,有了一辈子的目标,他要做父亲的儿子,更要做让父亲骄傲的儿子。
1952年,傅小石考入了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,同年黄永玉从香港回来北京,到中央美院版画系任教,傅小石是他第一届学生。
黄永玉、叶浅予、亚明、黄胄一致认为,傅小石是个有天分、大有前途的好苗子,还感叹傅抱石命好,不用培养,白得一个天才儿子。
黄胄还在他的画上题字:
“自古来画家之子有出息者甚少,傅小石好在无乃父风貌而能自出心裁,抱石先生一代大家,小石如当孝子应披荆斩棘另走一条路来。”
后来傅小石去世,弟弟傅二石接受采访,他说:
“他(傅小石)原本有可能成为一位大师,这是他上中央美院时,黄胄和黄永玉等人的看法。他10岁就出画册,被称作‘神童’。”
说到中间,他已经说不下去了,眼泪一行一行,打湿了嘴里吐出的这些字。
许多年前,那些眼泪是从傅抱石心里流出来的。
当听到北京传来的消息,儿子遭殃了,傅抱石的身体像炉子上烧着的水壶,水慢慢沸了,一耸一耸地摇撼着,发出呜呜的声音,仿佛一个人在那里哭。
盖子被热气撑飞,傅抱石抬起头,热气濡湿了他的脸。
1958年,傅小石被派去河北双桥农场劳动,跟他一同劳动的,各行各业都有,作家丁玲、美院院长江丰……
他一整年都在农场,不得回家,就算能回,他也无颜回去见父母。
农场冬天很冷,吃也吃不好,傅小石真的变成了一块小石头,哪里需要他,就把他往哪里搬,每天干不完的活,每餐两口就吃完的窝窝头。
为了延续饱腹感,傅小石欺骗起了自己的胃,他把那个小小的窝窝头切片,切成十几二十片,然后小火慢烤,他慢慢吃,细嚼慢咽,像饱餐一顿。
夏天,那些人担心猪圈蚊子太多,所以傅小石头白天干活,晚上还要在猪圈给猪摇扇赶蚊。
有一次,一只猪病死了,傅小石按照吩咐,把猪埋了。
猪死了,但此时还活在他的胃里,勾得他咕噜咕噜叫,最后他忍不住了,与另一个教授两人一商量,半夜把猪挖出来烤了吃,那是他吃得最满足的一顿。
这样的日子,傅小石并不觉得苦,他只觉得对不起父母,愧对父亲的期望。
1959年,傅抱石与关山月领到任务,一同绘制《江山如此多娇》。
傅小石被准许见父亲,这是事发以来,父子俩久违的一次见面。
傅抱石见儿子灰头土脸,身上的衣服薄如纸,想问他冷不冷,哽咽声先出来了。
他强行咽下,傅小石似读懂了父亲的哽咽,先说自己不冷。
傅抱石又问饿吗,傅小石礼貌地回答不饿,傅抱石带儿子去吃饭,那么多菜,傅小石只点了最便宜的炸丸子。
豆粉做的丸子,傅小石全程一言不发,默默连干了三大盘,傅抱石也无言,他只记得儿子从不爱吃豆类食物……
傅抱石问他冷吗、饿吗,是想问他苦吗,父子连心,傅小石知道,知道父亲想问他苦吗,他冷、他饿,但他说不冷、不饿,是想告诉父亲,他不苦。
儿子受一点苦,在父母那边就是一场大雨,傅抱石看不下去了,委托华君武帮帮忙,把傅小石召回了南京。
(傅抱石一家人)
回来的那天,家里没人知道,中午母亲在小憩,突然她感觉什么东西滴在她脸上,睁眼一看,是许久未见的儿子。
傅小石就坐在床边,看着母亲,他的笑容多么灿烂,母亲一时分不清,脸上的泪是谁的。
应该是她自己的吧,那样灿烂的脸,怎么会流出泪来。
傅小石掏出一包玉米种子,笑得更大了,他对母亲说,“妈妈你放心,我自己会种玉米。”
后院的化粪池被掀开盖,傅小石担心自己回来,给家里的伙食增添负担,一进家门就谋划着种玉米。
回到南京,傅小石就在江苏国画院打扫卫生,干一些杂活。
1963年,杨明义去南京参加省里的水印木刻创作班,见到有个奇怪的人,他整天要么打扫卫生,要么来回搬运书籍资料,没人跟他说话,当他是空气。
直到有天,杨明义看到他在偷偷画画,凑过去看,立马被纸上的线条惊到了,后来才知道,眼前这位,是国画家傅抱石的公子傅小石。
杨明义喊了句老师,傅小石惶恐,连忙打断他。
这段时间,傅小石虽然依旧有干不完的活,但还能偷偷作画,他自觉过得不错了。
好不容易得以喘息,可他刚放下的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,紧得让他窒息。
1965年,傅抱石意外脑溢血逝世,在父亲的牌位面前,傅小石痛哭流涕。
他性子随父亲,很少哭,这次哭,他把7年来的泪一次性流干了。
对于自己现在一事无成,辜负了父亲的期望,他愧疚不已。
他庆幸自己的父亲是个画家,每次想父亲,还能在他留下的画作找找他的影子,望画止思。
可这种庆幸心理,只维持了一年。
那些人说他的父亲是坏人,画作是毒,不是的,不是的,父亲是好人,画作是好的。
他要证明父亲的好、画作的好,他要救出仓库里的“父亲”,于是他做了那个出格的举动。
也正是这个举动,让他背上了十年的铁窗,一次运猪草的路上,傅小石不慎受伤,左腿彻底残废。
算是因祸得福,1977年傅小石得以保外就医,少坐了三年牢。
1979年,傅小石在家里画画,有人带来消息,说他被平反了。
傅小石一时激动不能自持,当场中风,昏了过去,被送去医院抢救,医生说凶多吉少,让家属准备准备后事吧。
妹妹傅益瑶不相信,当即把哥哥转到省医院,医生连夜动手术,开颅倒出他颅内的40cc血。
他的身体被撕成了两半,同阎王战斗了一天一夜,九死一生,最后他的右半身输了,完全瘫了。
幸亏,左半身赢了。
而此前,左腿已经罢工了,四肢只剩下健康的左手……
在生命的拳击台上,遍体鳞伤的傅小石高举着仅剩的左手,向台下的观众展示,他还有左手,他还有左手与命运掰手腕。
他从头开始,训练左手写字,之后作画,还给自己加难度,将版画效果与水墨结合,独创傅氏泼墨没骨画法。
为了激发自己活着的斗志,傅小石特意买了五楼当画室,妻子王汝渝就在楼梯旁打了钢管扶手。
每天早上五点起床,傅小石坚持自己穿衣,一只袜子穿半个小时,穿完袜子穿毛衣、毛裤……坚决不让妻子帮忙。
一切准备就绪,六点多他就扶着扶手,一点点蹭着上楼画画,画到晚上六点,才又踉踉跄跄扶着走下一楼吃饭。
年久月深,扶手都被他磨包浆了,而他的前程,被他越磨越光明。
八九十年代,傅小石陆续在国内多地以及海外举办个人画展,反响热烈。
张久曾为他画像,由于身体原因,傅小石坐久了,手脚就控制不住动来动去,走路也很吃力。
第二天,张久在江苏美术馆看了傅小石画展,150幅画,三分之二是他的近作。
其中一幅《丽人行》长八尺、囊括了35个人物,这样的巨幅长卷还不止这一幅。
张久看完了全部画作,震惊再震惊,有那么一瞬间他都要怀疑自己昨天看错了,画作署名的“傅小石”不会是昨天那个行动不便的老人。
可抬头看去,他又被打回了现实。
展厅门口,傅小石拄着拐杖送别参观者,站久了他会下意识擦擦嘴角,提一下裤子。
那天的太阳很好,以至于让人忽略了远处的乌云正在聚积、蓄势待发。
2011年,80岁的傅小石惨遭车祸,引发颅内出血,陷入昏迷,昏迷了整整五年,直到2016年8月,生命体征一切归零……
这五年里,不知他说了多少好话,才让父亲同意带他走。
也只有这一次,他终于有脸去见父亲了,告诉父亲自己并没有辜负他的期许。
如果可以,希望他们再次重逢,老天已经洗去了傅小石先生残缺的躯壳,傅抱石先生看到的是一个健康、全须全尾的儿子。
他们的眼泪在这一世已经流够了,希望他们来世不用再为彼此而流了……
参考资料:
1、泪泉之花:傅小石传
2、中华书法网|敢向坎坷觅大美——傅小石的传奇艺术人生
3、金陵晚报|昏迷5年 左笔国画大师傅小石辞世
4、中国新闻网|还原傅抱石画作捐献路:傅小石深夜移送父亲画作
5、中国美术家协会|著名国画家傅小石逝世
6、中国书画报|苦难的一生——悼念傅小石老师
7、傅益璇《傅家纪事》
8、张久|轻描淡写傅小石
傅小石作品欣赏:
旺源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